第 1742 章 众生相

类别:历史军事 作者:有怪莫怪字数:2291更新时间:26/08/03 22:39:17
    他蹲下去捡,手在抖,捡了三颗又掉了两颗。

    其中一颗铜钱滚到了灶台底下,他伸手去够,指尖碰到了铜钱边缘,却把它推得更远了——

    够了两下没够着,索性不捡了。

    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不捡掉在地上的钱。

    以前他在城门口看到一个铜板都会弯下腰去捡,捡起来还要在袖子上擦擦干净才放进口袋。

    现在他不捡了,因为来不及了。

    来不及的事情,比铜板更重要。

    “当家的,别捡了!

    快走!”

    杜氏抱着二宝,拽着大宝,站在门口冲里屋喊,声音都变了调。

    她急得声音都在劈叉,偏偏还压着嗓子,怕被街坊听见。

    她们家隔壁住的就是个爱嚼舌根的婆子,姓汪,外号“汪广播”——

    只要她听见的事,不出半个时辰整条街都能听见。

    要是让她知道李友直要跑,怕是还没等他们出巷口,潭王府的侍卫就已经堵在门口了。

    而那个汪广播大概正趴在自家的墙头上,竖着耳朵听得起劲。

    李友直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不到十天的屋子——

    桌上的水渍还没干,那是昨晚他倒水时洒的;

    床上的被褥还没叠,被面上那朵杜氏绣的荷花只绣了一半,针线还插在上头;

    墙角那只木匣子歪倒在地,铜钱散了一地,像一地来不及收拾的旧日子。

    那枚掉了又捡起来的铜钱还躺在地上,他看了一眼,没有再去捡。

    他知道,从今天起,这些铜钱对他来说就不再是钱了——

    它们是路费,是命,是他在逃亡路上用来换孩子一个安稳觉的全部家当。

    一枚铜钱能买一个烧饼,两个烧饼能让大宝二宝不饿着肚子赶路,四个烧饼能让杜氏也吃上一口。

    他在心里默默地算着怀里的铜钱够买多少个烧饼——

    大概够从长沙买到武昌,剩下的还能在武昌租一间最便宜的房子。

    最便宜的,大概连窗户纸都是破的。

    但破的也好过没有。

    他把门带上,从杜氏怀里接过二宝,低声说了一句: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二宝搂着他的脖子,小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,像是反过来在安慰他。

    孩子的手很小,拍的力道很轻,但李友直觉得那一下一下的,比老和尚敲桌面的手指还要沉。

    杜氏看着他那张脸,忽然觉得这个当了半辈子看门人的男人,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他的背比平时直了一些——

    也许只直了半寸,但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。

    脚步也比平时快了。

    以前他走路总是低着头,像是怕踩死蚂蚁;

    今天他抬着头,眼睛看着前方,虽然前方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条空荡荡的巷子,巷子尽头是一片灰蒙蒙的天。

    她忍不住问:“当家的,咱们去哪儿?”

    李友直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,但杜氏还是听清了。

    “武昌。

    去投靠老和尚说的那个人。”

    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——

    他活了三十多年,头一回自己做了一个这么大的决定。

    不是别人替他选的,不是被逼到墙角才选的,是他自己选的。

    他甚至说不清这是勇敢还是愚蠢,可他选完之后,心里反而踏实了,像一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
    也许勇敢和愚蠢本来就是一回事,区别只在于最后能不能活下来。

    活下来就是勇敢,死了就是愚蠢——

    就这么简单。

    这世上所有的英雄,在变成英雄之前,都只是一个还没死的蠢货。

    而他李友直,大概就是那个还没死的蠢货。

    杜氏没再多问。

    她跟在他身后,抱着大宝的手紧了紧,加快了脚步。

    她不是不想问,是不敢问。

    她怕自己一问,就会发现连丈夫自己都不知道这条路通不通。

    可她也知道,这个男人这辈子头一回挺直了腰杆走路,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把他拽回来。

    哪怕他走的是一条死路,她也要跟着走到头。

    她嫁给他的时候说过,不管日子多难,她都认。

    难日子她过了十几年,不在乎再多过一段。

    再说了——

    她在心里对自己说——

    也许他选的路是对的呢?谁说得准呢?

    以前都是她说了算,这次让他说了算一回,天塌不下来。

    就算塌下来,他们一家四口也能一起顶着。

    四口人顶一块天,总比一个人顶要稳当。

    木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合上,门缝里最后一线光也消失了。

    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还在晃动,枝头的叶子沙沙地响着,像是在替这座空了的宅子叹一口气。

    那只花猫从墙角跳下来,走到门槛前,用爪子扒了扒门缝,什么也没扒着,歪着头“喵”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它在巷子里转了两圈,最后在隔壁汪大娘家门口蹲了下来——

    汪大娘家有鱼。

    而李友直家,只有一屋子来不及带走的旧日子。

    天亮了。

    可有些人觉得,天又暗了。

    风从湘江上吹过来,穿过半开的窗,吹动了茶铺门口那块布幌子,呼啦啦地响着。

    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几只早起的鸟从屋檐下飞出去,翅膀扇动的声音轻得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。

    码头上的船工还在划拳,两个吵鸡的老头还在争论那只鸡到底归谁——

    矮胖墩最后想出了个折中的办法:“鸡归你,蛋归我,这样总行了吧?”

    瘦高个想了想,觉得也不算亏,就点了头,但又补了一句:“可这鸡以后要是再跑到我院子里下蛋,下的蛋还是归我。”

    矮胖墩白了他一眼:“你放心,从今往后我拿笼子把它关起来,连你家的墙皮都啄不着。”

    于是长沙城的又一场民间纠纷,以一鸡换一蛋、外加一个口头协议的和平方式落下帷幕。

    但没有人知道,这场纠纷的解决方式,和巷口那座空宅子里刚刚发生的事,遵循着同一条法则——

    在没有任何一方愿意让步的时候,只能各退半步。

    鸡和蛋可以各退半步,人命呢?

    没有人知道,今天早上这个码头,这个茶铺,这个巷口,已经把几个人的人生拧成了一根看不见的绳子。